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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一位来自基布兹的阿拉伯人怎么说 1
以色列公共电台有一档节目叫 מקשיבים,意思是《听见》,我非常喜欢,每周出一期,邀请一位普通人谈谈他们“不普通”的故事,形式是主持人和嘉宾面对面的访谈。奥莉特是我见过最棒的主持人,她能从细节发问,引导嘉宾把当时的感受和内心的活动,真实的表达出来。这个节目吸引我的地方在于: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它让我走近以色列人的生活,去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又让我看到了人与社会的多样性。
最近我一直在翻往期的节目,有一期是采访一位在基布兹长大的阿拉伯青年,特别引起我的兴趣。看完之后,让我对民族问题产生了更深的思考,而且内容非常好,相信很多中国人对以色列籍的阿拉伯人很有兴趣,我决定把整个采访翻译成中文,以飨读者。
配有中文字幕的视频,我插在了下方的文稿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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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三年前,我就写过一篇有关阿拉伯人在以色列生存状态的文章,叫作
,现在回头看,有很多局限性。虽然以色列有超过20%的阿拉伯公民,但我主要生活在犹太人的群体里,准确说是世俗犹太人的群体里,看以色列社会可能借用了世俗犹太人的视角。这也刚好体现了《听见》这个节目的价值,它让我们有机会去了解和我们的经历完全不同的人在想什么,从而彼此更加包容。
以色列的世俗犹太人,正统犹太人,伊斯兰教阿拉伯人和基督教阿拉伯人完全生活在不同的社区,从工作到婚姻到子女读书通常是完全隔离的。因此我在世俗犹太人群体中,很难见到阿拉伯人,偶尔会遇到一两个,通常是精英,在律所,或者是科研所里工作。 比如我们公司就有一位阿拉伯员工,生物学博士,通晓英语,德语,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四种语言。同事们都比较尊敬他。就像在美国,黑人常常遭受不公,但谁也不敢歧视乔丹,科比,或者奥巴马。
同样在以色列,虽然法律上赋予了犹太公民和阿拉伯公民同等的权利,法律禁止对少数民族的歧视,就像禁止对同性恋,和残疾人的歧视那样,可是在民间,阿拉伯人仍然生活在社会的边缘,抱团生存,很难单枪匹马的进入主流社会。
由于长期以来,犹太社区和阿拉伯社区的文化隔离,加上永无休止的巴以领土争端和恐怖袭击,普通的犹太民众,尤其是草根阶层,对阿拉伯民众,怀有深深的敌意和强烈的不信任感,反之亦然。因此才有视频中阿迪的遭遇,当他选择加入以色列国防军,来到军营的第一天,就收获了战友的羞辱:“阿拉伯人都该死”,阿迪说,他的战友应该是从家人那里常常听到这些话,才会脱口而出。

说实在的,我常常听到周围的犹太人开“诅咒阿拉伯人”的玩笑,真的是不假思索。我们家yigal出生时很强壮,亲友们来探望,随口就是一句玩笑 “力气这么大,以后加入国防军,去杀阿拉伯人”,说完还哈哈大笑。什么鬼?我真的是一脸尴尬,幸好现场没有阿拉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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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中的阿迪,他的成长经历的确比较特殊。通常情况下,阿拉伯社区和犹太社区相互独立,骂得再凶,彼此也听不到。但是阿迪,他就比较悲催,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他是在犹太社区长大的,而且是加沙附近的一座基布兹。
我曾经在过去的文章中《从犹太人回归史看以色列社会的平等和歧视》,提到过基布兹,基布兹里的犹太人大多是锡安主义者,又叫犹太复国主义者,他们坚信要在巴勒斯坦这片土地上(当时以色列还未建国)重建犹太人的家园,直白一点说,他们是最早的那批和阿拉伯人争夺资源的人。而阿迪的父亲却恰恰选择带孩子们来基布兹生活,原因是基布兹的教育水平高(也的确如此),而阿迪的父亲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外科医生。
同时,加沙附近,恰好又是犹太人遭受恐怖袭击最多的地方,常常有来自加沙的炮弹落在犹太人的村庄。就这样,阿迪的童年过得里外不是人,正如他自己描述的那样:
当我和犹太人在一起时,我是阿拉伯人
当我和阿拉伯人在一起时,他又像个犹太人
我曾经读过一本有关青少年心理学的书,其中提到一个重要的概念,叫作peer pressure 来自同龄人的社会压力。“同辈压力”这个现象通常发生在孩子们进入青春期之前,平均出现在9岁,并持续整个青春期。在这个阶段,相比于家庭教育,孩子们更加在乎来自同龄人的影响和评价。当一个孩子被其同辈群体所排挤时,会发展出较低的自尊水平,认为自己什么都不行,进而出现叛逆的行为。这和阿迪描述的个人经历完全一致。他曾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羞耻,讨厌自己的父母,抵制和家人说阿拉伯语,打架,逃课。
阿迪的童年遭遇让我同情之余,又产生了很多联想。作为一个在海外生活的华人,虽然不至于像阿迪那样,被“亲朋好友”歧视,但我们又何曾不因“归属感”而迷茫? 我儿yigal的身体里同时留着华人和犹太人的血液,他今后的归属感在哪里?我该如何教育他,他又将如何选择?
而阿迪的父亲,有点像半个世纪前移居美国的华人,凭着知识和勤劳,过得比老家的亲戚们更加的富有,但他并不是那个社会的主人,他常常需要忍气吞声,而他的子女需要应对来自主流社会的压力和不公。以色列籍的阿拉伯人的生存状态大抵如此,依靠以色列发达的经济结构,他们只要掌握足够的技能,相比周边阿拉伯国家的同族,就可以生活得更加富足,但他们没有多少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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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也成长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受过高等教育,有着良好的教养,勤奋诚实。他甚至比他的父亲更加世俗化,更像以色列人,毕竟他从小接受的是“锡安主义”的教育。他甚至主动加入国防军,要知道以色列的国防军对阿拉伯公民没有要求服役,只对犹太公民有要求,见我的旧文
。很显然,阿迪想通过国防军进入到主流社会。但是我们看到,即使在今天,在自由的特拉维夫,阿迪想要租一套公寓还是很难,歧视无处不在。

以色列这个国家,从1948年诞生,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在这七十多年里,以色列的人口结构发生了很多重要的改变,其中一个令人喜悦的变化,是越来越多年轻的世俗的阿拉伯人,进入社会分工。
在我看来,一个世俗的富足的且稳定的阿拉伯人阶层是以色列乃至整个中东和平的基础。我记得一位作家曾说:当你开始害怕失去时,你会更加的热爱和平。
怀着美好的祝愿,我希望以色列的犹太政治家们,能够去团结境内的阿拉伯人,尤其像阿迪这样,相对世俗化的阿拉伯精英阶层,给于他们更多的话语权,同时希望以色列主流社会能够给于阿拉伯人更多的理解和包容。毕竟我们很难预料,当越来越多的“阿迪”们,一次又一次遭遇冷酷的拒绝时,未来会发生什么。
本文首次撰写于2022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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