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贝伦先生
图/みきとPーバレリーコ <hr/>苏芷洗完澡,换好睡衣,父亲陈佐放下手中的工作,给女儿吹头发。
女儿不知不觉已经十岁了,从小时候的傻丫头开始逐渐成为小姑娘了。头发也长得有她妈妈一样长了,陈佐心想着。
“作业什么时候写啊?”
“会写完的。”
“不准再让刘老师打电话来说我家姑娘作业没交啊。”
“那次是意外。”苏芷狡辩道。
陈佐见女儿的头发差不多干了,放下吹风机,“看隔壁班的小男生打球看入迷回家晚了也能叫意外?”苏芷气急败坏,回头捶打父亲,“你别乱说,我……我才没有呢!”
陈佐拉住女儿的双手,准备把她赶出房间。
“好啦好啦,头发也吹干了,快回自己房间睡觉吧。”
“不!”女儿灵活地挣开双手,像猫咪一样跳到父亲的大床上,“我今天要和爸爸睡。”陈佐伸出食指摇了摇头,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们定了规矩的哟,上了小学以后就要学会一个人睡觉哦。”
“唔嗯~”苏芷抱紧被子用惹人怜爱的眼神看着父亲,“不要嘛,人家不想一个人睡觉了啦。”“你是不是胆子小?”陈佐戳破了她的心思,“是不是一个人睡觉害怕房间里突然窜出一只小鬼,然后‘乌拉拉’地要在你的脸上写上‘丑八怪’几个大字?”苏芷把头熟练地埋进被子里,含糊不清地叫道:“你别说啦!”
女儿真的就赖在了房间里,怎么劝都劝不走,被子也被死死拽住,头都不肯伸出来。陈佐不得已举白旗投降。
“好啦好啦,让你睡,行了吧。”
被窝里悄悄伸出一个小脑袋,外加一双大眼睛。“真的?”小精灵问道。陈佐点点头,小精灵才肯把整个脑袋给露出来。“但仅此一次啊,以后你再这样耍赖不肯一个人睡觉我就不给你吹头发了,不给你编辫子了哟。”
“放心,不会了。”她眼珠子一转,应允下来。
.
“爸爸,我能不能问你关于妈妈的事啊?”苏芷凑近,试探地问父亲。
“不是已经讲过了吗,妈妈在分娩你这个小坏蛋的时候得了病,就被天使带走,离开这个世界了啊。”陈佐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示意女儿时间不早了,早点睡觉。
女儿还是很好奇,“那爸爸你可不可以跟我讲讲关于妈妈生我之前的事啊?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开始交往,怎么结婚了之类的……”苏芷好奇的种子一种下就难以抑制地生长。
“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你当真要听?”陈佐伸出头摸摸女儿的小脑袋。
小脑袋急忙点点头。
“我讲完了你会乖乖睡觉吗?”
“放心,肯定。”她眼珠子一转,答应了下来。
.
我是在大学认识的你妈妈。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校友,一所比较有名的艺术学校。
我的专业是绘画,经常在画室里或者宿舍里一呆就是一整天。我本以为我这样足不出户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在学校里结交到什么异性朋友,但没想到命运眷顾,我偶然间认识了你妈妈。
当时学校人都放学了,而我还为了赶石膏像的作业一个人留在画室里补线条阴影。走廊里本来是空无一人,不知为何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她望了望隔壁的画室,看到有一个男生还留在里面,于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她看到那个男生正在画米开朗基罗的石膏像,调皮地拍了拍他肩膀,吓了他一下。男生手中的铅笔被惊到一下子就滑到了空白的地方,擦出一条突兀的粗线条。
“嘿,同学,怎么这么晚了还在教室里啊?”她说道,她笑起来仿佛整个世界上所有温暖的事物都藏在了她的眼眸中。
“补作业呢……你呢?”说实话,很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父亲我第一次和女生搭话。
“在隔壁舞厅里练舞。”她说着掀开自己的裙子,下面是一双芭蕾舞鞋和紧身裤。
“你是学芭蕾舞的?”我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拿橡皮擦擦掉多余的线条。
“嗯,”女孩儿稍走远一两步,“要我跳两段吗?”
“方便吗?”
“我正想找个人看看我练习的成果呢。”她说完就自顾自地跳了起来。
她跳的是芭蕾舞剧《仙女》的其中一小段,仙女来到农夫梦里翩翩起舞的那一段。她踮起的脚尖,舞动的裙摆,饱含热情的舞蹈,给坐在椅子上握着画笔的男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她鞠躬致礼之后,我忍不住鼓起了掌。
“很棒。”她听到后开心得不得了。
“真的?”
“真的,”我放下画笔,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绝对是我见过跳得最好的芭蕾舞了。”
“你一共见过几次芭蕾舞?”女孩儿问道。
“一次。”
我俩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声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问起了对方的名字。
“我叫陈佐,绘画专业一年级的新生。”
“我叫苏凉,舞蹈专业,也是新生。”
她笑着和我握手,我触碰到她的手,还有刚跳完舞留下的余温。我有些害羞,但女孩儿显得落落大方。
“走吧,我们一起下楼吧。”
这是我第一次认识苏凉,也就是后来的你的母亲,我未来的妻子。
.
“然后呢?”苏芷还想继续听下去。陈佐拍了拍她脑袋,指了指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十点之前必须睡觉哦。”苏芷无可奈何地把头转过去,闭上了眼睛。
陈佐替女儿捂实被子,自己卷着毛毯躺下。闭上眼睛,都是和妻子度过的美好岁月。
第二天,陈佐隐约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女儿洗完澡吹好头发又藏到了自己被窝里,露出一双大眼睛。
“不是说好仅此一次吗?”陈佐严肃地说道。
“不!”苏芷双手又紧紧攥住被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想再听听妈妈的故事。昨天没有听完嘛……”陈佐刚想伸手,只见女儿身子连着被子裹成一团,誓死守卫自己的“家园”。
陈佐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样永远都长不大的啊。”
“我想把你和妈妈的故事听完啦……”
陈佐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将就女儿。
“听完故事就给乖乖一个人回房间睡觉哦。”
“嗯!”苏芷眼珠子一转,急忙点点头。
.
我和你母亲苏凉结识之后,也没有像普通朋友那样经常在一起聊天、约会。我们的交集开始就仅限于画室和练舞厅,偶尔她来画室看我素描石膏人像,我也会时不时去练舞厅看她练舞。
她穿上芭蕾舞鞋的时候,脚尖下就像踩了看不见的云朵一样轻盈,掀起的纯白色舞裙,炯炯有神的目光,专注地看向镜中的那只白天鹅,似乎正在展开翅膀,随时将要飞起来。
“你果然在看啊。”白天鹅优雅落地,回头,看到了正在偷偷注视她的小画家。
“对不起,看得入神了,忘记出声了。”我慢慢走进来,抱歉地说。
她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径直走过来。我来不及反应,她已经走到了我身前,距离我很近,我几乎能感受得到她饱满的呼吸。我的呼吸也随之暂停了几秒。
她弯下腰,从我身后的地板上拿了两瓶苏打水。发丝蹭到了我的脸颊,怪痒痒的。
“要么?”她蹲下身,将其中一瓶递给我。
“哦……”我接过水,有点不好意思地拧开,抿了两口,发觉苏凉正出神地看着我。我急急忙忙地拧上瓶盖,端坐在原地,脸颊通红。
“我跳得怎样?”苏凉严肃地问道。
“很漂亮,真的!”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傻愣愣地看着她,她突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我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练舞厅里传来我俩零零散散的欢声笑语。
“那个,”她说道,“最近新学年学校不是有一年一度的艺术晚会吗?”
“嗯,是啊。”
“我们芭蕾舞社团预定了一个节目,下周一就要在这里,”她指了指这儿,“选拔出一个人来做最终的女主角,我想……”
“放心,”没等苏凉说完,我便给出了承诺,“我肯定会准时来这儿,给你投票的。”
“真的?”
“真的。”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也很想看苏凉你在艺术晚会上的演出呢!”
“那……一言为定。”苏凉伸出小指示意。
“一言为定!”我也小指示勾回应。
.
“然后妈妈肯定被选做主角登上了艺术晚会吧。”苏芷说道。
“你猜呢?”陈佐笑道。
苏芷把头伸出来,斩钉截铁地说:“妈妈那么漂亮,跳的舞又好看,能把爸爸迷倒怎么会迷不倒那些评委,肯定是妈妈的主角,对不对?对不对?”
苏芷说着说着,又开始乱动,蹬掉了被子。陈佐轻轻地给她盖上被子。
“然而并没有哦,”苏芷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陈佐继续说道,“妈妈比第一名差了两分,没有被第一时间选做主角。”
“好可惜啊!”苏芷撅起小嘴,替妈妈感到不甘。
“不过呢——”
.
“下一个节目,来自本校芭蕾舞社团成员出演的经典芭蕾舞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报幕声结束,舞台变成了黑色。
一束灯光从头上照耀下来,男主角罗密欧登场,接下来是配角罗萨兰。罗密欧和自己的小伙伴戴上面具跟随罗萨兰来到了舞会,就是在这儿,男主角罗密欧与女主角朱丽叶邂逅,然后被深深吸引,有了接下来的故事。
朱丽叶出场了,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舞裙,在舞池旁翩翩起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的目光也被深深吸引了过去,因为朱丽叶的扮演者是苏凉。
她继续舞蹈,优美的舞姿如此令人着迷,带着面具的罗密欧情不自禁地靠近,我的心也情不自禁地靠近。灯光聚焦到两人头上,此刻的她就像天使一样美丽。
“你就像天使一样美丽。”画外音缓缓说道。
罗密欧牵住了朱丽叶的手,两人随即一起开始了双人舞。
.
节目过程非常完美,结束后获得了海浪般的掌声和赞美,苏凉也在这次节目中一举成名。她也成为了学校舞蹈系最有人气的学生。甚至还有同级生偶遇后寻问她要签名合影。
“也真是运气好,”苏凉事后和我聊天时感叹道,“幸亏原本演主角的那个女生脚踝脱臼了,身为替补的我才能就此一展身手,功成名就。”
“用‘幸亏’这种词未免有点幸灾乐祸啊,”我吐槽道,“只能说是命运吧,让你能出演这个角色,你也不负众望地完成了使命,而且是超出预期地完成了,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说完,我和她不约而同地碰杯,将手里的碳酸饮料一饮而尽。
“那个……”她看了看我,犹豫了下,说道:“谢谢啊。”
“谢谢?”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谢什么?”
“谢谢你选主角的时候给我投的票,给我的支持。”
“可是你也没有第一时间被选上了,不用谢我。”我推辞道。
苏凉看向我,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红。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抱住了我。耳畔是她连绵不绝的呼吸,胸膛是她略显急促的心跳。我身子顿时僵硬了。
“不是投票,是你每次看到我跳舞都会鼓励我,让我继续跳下去。”她说着说着哽咽了,“我从小开始学习跳舞,认认真真看我跳舞,鼓励我的人寥寥无几。每次我跳错了步子,忘记了节拍,就会有人说‘你根本就不行啊’‘别跳了,真难看’之类的。其实我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想跳下去了,因为感觉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喜欢看我跳舞,但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再坚持一会儿,会有人喜欢的,再坚持一会儿’。直到我遇上了你。”她看向我,泪水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真的,谢谢。”她又说了遍。
我也伸出手来抱住了她。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过了很长时间。
.
“哇——”苏芷发出羡慕的声音。
陈佐报复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子,“你个小坏蛋懂什么,早知道不跟你讲了。”说完陈佐便作势要背过身去睡觉。苏芷急忙拖住父亲,一定要父亲继续讲下去。
“好了好了,我继续讲,”陈佐看了看表,距离睡觉还有一点时间,“还有最后十分钟啊,讲不讲完都得给我睡觉啊。”
“嗯。”
.
后来我们并没有正式交往,让你失望了吧,哈哈。
我和苏凉从那以后关系亲密了不少是真的,但还没有突破“朋友”的关系,属于“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地步吧。我们还是相平时一样,她来看我画画,我去看她练习舞蹈。有时老师布置的作业来不及完成,我也会把工具搬到她的练舞室里,一边看她跳舞一边完成。
苏凉也会打趣地问我:“你为什么不直接画我算了?”
“是个好主意。”我笑道。
但我当时还真没有画过她跳舞时候的模样。有时是因为忙,有时是看着她跳舞,就忘记了拿起画笔,就算拿起画笔,也大概会因为不知道怎么下笔而一筹莫展吧。
周末我们俩也会放下画笔和芭蕾舞鞋,在校园里逛逛,去附近的商业街游玩。你妈妈她胆子很小,密室逃脱或者鬼屋之类的地方她根本不敢去;娃娃机这种东西她倒是乐此不疲,虽然一个玩偶都抓不起来依旧玩得很开心;对于各种小吃她喜欢得不得了,但只是吃一点点她就会自觉地封口,因为要是吃胖了跳起舞来就不灵活了。
“但我觉得女生胖点反倒比较可爱。”我说道。
“真的?”她试探地问道。
“真的——不过那是对于别的女生,”我转头道,“你的梦想不是做一名出色的芭蕾舞者吗?胖点虽然可爱可是你的梦想不就没法完成了吗?”
苏凉盯着手里的肉串,只能哭丧着脸恋恋不舍地递给我。
“留一根行不行?”
“不行。”
苏凉舔舔嘴唇,咽了口水,不甘心地转过头去。
.
苏凉逐渐成为了越来越出色芭蕾舞者,距离她的梦想越来越近。
新学期以后,她成为了学姐,我也晋升成学长。开学时候恰逢她生日,她的生日宴会上,来了很多喜欢她的人。同为舞者的同学送了她很多很多礼物,有崭新的运动鞋,长裤,村上春树的书,漂亮的手环之类的。她看上去都很喜欢。
我姗姗来迟,大家都在看我,这个和苏凉走得最近的男生会送什么礼物。
“你觉得我带来了什么?”我突然卖起了关子,问她。
“你还能带了什么?”苏凉故作镇定地回答,“无论你带了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惊喜的哟。我才不会像小女生一样高兴得哭出声,说话断断续续,然后激动地冲过去抱你呢,你想得美!”
我把背上的礼物摘下来,慢慢摊开——那是苏凉作为一名芭蕾舞者在舞台上踮起脚尖跳舞的样子,她舞姿飒爽,头上一顶耀眼的光环,背后长出来了一双洁白的翅膀,整个人像是随时将要飞上天空一般。
画中的她俨然就是一只天使。
我看向她,她双眼顿时就红了,虽然捂着脸,但眼泪还是朝外四处奔走。她想说话,但泣不成声:“我……你,你真的……超……超狡猾的,你……”她转过身,想要擦掉眼泪,但完完全全没有用。她索性不管眼泪,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苏凉紧紧抱住了我。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道。“没事。”我轻轻抚摸她的头,报以爽朗的笑。
“我回赠你个东西吧。”她狡黠地笑道。
在旁观者还来不及欢呼的时候,她突然吻了我。
我被天使亲吻了。
.
陈佐和女儿讲完自己和妻子的故事后,果然听话地没有再来赖着父亲睡觉了。
陈佐偶尔也会给女儿看他和妻子的照片。苏芷看到照片里坐在父亲身旁的母亲,当真很漂亮,就像父亲口中的天使一样。
照片里的母亲爽朗地笑着,看着父亲的眼眸里都是深深的爱意。父亲也如此这般笑着看向母亲。苏芷甚至有些嫉妒,因为自己从来没有看见父亲笑得这么开心过。
父亲自从母亲走后,就没有再碰过画笔,转而从事了其他普通的工作。即使每天工作地很晚,他也会在苏芷洗完澡后给女儿吹头,梳辫子,偶尔还给女儿看看做不懂的数学题。父亲不再是曾经文艺书生的模样,他开始有了啤酒肚,两鬓生出白发,藏在储物室里的画箱也蒙上了一层灰。
苏芷有次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储物室,看到了父亲曾经画过的画。
脚、脚、脚,无一例外都是跳舞的女性纤细的脚,那些脚穿着精致的芭蕾舞鞋,在地上跳跃、落地、起起伏伏,溅起绝美的波纹涟漪。
那些都是父亲眼中母亲跳舞时的模样吗?
苏芷翻到最后一页,一只天使映入眼帘——有着一双洁白翅膀,正在跳着芭蕾舞的天使,她的面孔正是照片里苏芷的母亲苏凉。
“这就是爸爸当年送给妈妈的画吗?”苏芷喃喃自语。
.
陈佐看着女儿从小学升学到了初中,身高也在一天天增长,小姑娘也脱胎换骨出落成美少女了。眼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身材越来越高挑,面孔越发像妻子初识的模样,陈佐也越发怀念妻子。
苏芷当然知道父亲所想,于是郑重其事地和父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爸,我想学舞蹈,想成为和妈妈一样出色的芭蕾舞者。”
陈佐看了看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你确定吗?做一个舞蹈演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背后要付出的辛苦和汗水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哟。”
苏芷犹豫了下,但还是选择点头。倔强的小眼神里是满满的信念。
“你知道学习舞蹈,而且是芭蕾舞,需要经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和艰辛吗?”
“知道!”苏芷坚定地回答道:“但爸爸,无论怎样我都会坚持下去的,请你相信我!”
“当真?”
“当真!”这次她的眼珠子没有转,而是紧闭着等待父亲的应允。
陈佐不停来回踱步,对天叹了口气,又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苏芷心里越发不安,生怕父亲会否决自己。
陈佐最后还是决定顺着女儿的想法。
“你先去学习三个月的舞蹈,若是坚持不下来就跟爸爸说;若是坚持下来了就继续你的决定,朝着出色的芭蕾舞者继续前进吧。”
苏芷喜极而泣,她已经在内心里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想替母亲穿上芭蕾舞鞋,让父亲重拾画笔。
.
苏芷此刻站在台下候场,舞台上一个还没变声的少年在唱许嵩的歌。虽然排在前面还有一个小品两场歌舞,但苏芷还是很紧张。天气不是很冷,但苏芷依然忍不住地颤抖。
毕竟,这是她刻苦学习了两年芭蕾舞来,第一次登台演出,即使是在中学的文艺晚会上,观众也只有台下初中部的学生和老师。
“谢谢二年级三班同学们的表演,接下来要出场的是:三年级十班的苏芷同学为我们带来的芭蕾舞表演。”
报幕声音完了,苏芷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白色连衣舞裙,大步走向了舞台中央。
音乐声起,她踮起脚尖,跟着节奏迈起舞步,用优美的肢体语言展示芭蕾舞的美妙。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导向音乐的走势,时而升、时而降,仿佛都在运筹帷幄之中。观众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熟悉地动作是经过了多长时间的训练才能达到的。
她的动作幅度开始变大。她跳了起来,脚尖在空中颤动,像是刚跃出水面的鱼。她正想做下一个更大幅度的动作时,听到背后“咔嚓”一声细微作响,肩带断掉了。
苏芷来不及反应,半边衣服就滑落了下来,单薄的胸膛就这么暴露在了外面。
底下的观众先是惊呼了一下,随即此起彼伏的是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声。
.
陈佐得知这事儿后,打电话向苏芷的班主任请了一周的假期,随即缓缓走近女儿紧锁的房门,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芷儿?”陈佐叫唤着女儿的乳名,“在吗,我可以进来吗?”
过了半晌,里面才传来苏芷的声音:“没锁,你进来吧。”
一进门,陈佐就看到女儿眼眶都肿了一圈,卫生纸团洒满了整个房间的角落。她看起来还在哽咽不止,从学校回来以后就是这样了。
陈佐凑过去,握住女儿的双手,十指相扣。“芷儿,你还记得当初的想法吗?”陈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现在还能继续去实现你当初的想法吗?”
苏芷把头深深地埋进被窝里,不肯出来。
“爸爸……”她说话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我……不想去学校。”
陈佐抱住被窝里弱小无助的女儿,不停安慰她,这个受伤的小精灵。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你;无论你在外面遭受了什么,爸爸都在你身边保护你。”陈佐一字一句地说道,“妈妈要是在的话,也会这样保护自己的小天使芷儿的。”
苏芷过了好久,才肯把头从被窝里露出来。
她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一样,筋疲力尽地问陈佐:“爸爸,妈妈当芭蕾舞者的时候也经历过这样遭遇吗?”
陈佐见女儿终于主动说话了,很是高兴。
.
我和你妈妈苏凉在一起后,开始正式作为男女朋友交往。
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没有以前是朋友关系时多,她作为学校里最优秀的芭蕾舞者之一,经常代表学校出去参加演出,一去就是一两周甚至半个月的时间,我们逐渐聚少离多。但我们俩人之间的感情没有就此疏远。
我们经常电话来往,有时也会用书信,写在纸上的内容其实也都是平淡无奇的问候语,但恋爱中的两人总能从字里行间看到无数的柔情蜜意。
记得当时我受了点伤,需要在医院做手术,而苏凉在外地有一场对她而言很重要的演出。
我打算瞒着她,等到她演出结束后再告诉她。可是不知为何,苏凉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天晚上身为主角的她表演出现了很严重的失误,从舞台上滑倒了下来,演出还没开始就被迫暂停。
舞蹈老师将苏凉从主角的位置上换了下来,打算让她回去重新调整好心态再来参加之后的演出。
然而苏凉回来以后,毅然决然地退出了芭蕾舞剧团。
.
“为什么?”苏芷弱弱地问道。
陈佐平静地说道:“我也和你一样,惊讶地问你妈妈,想要弄清楚为什么她会突然选择放弃。”
.
“为什么?”我躺在病床上,她温柔的眼神里满是坚决,“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选择止步呢?你不是立志要做最出色的芭蕾舞者吗?”
她摇摇头,缓缓说道:“我并不是因为演出失败才萌生退意——我学习舞蹈这十几年来,大大小小的失误我都经历过,但那都并不算什么。真正让我有这个想法的开始,是遇见你之后。”
“遇见我?”
“我一开始的目标只是很简单、很纯粹的做一名出色的芭蕾舞者。后来和你相遇,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我问她。
“发现其实在你眼中跳舞的我,已经是这世上最出色的芭蕾舞者了。”她说完,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温暖从指间传到了我的掌心,再点亮了彼此的双眼。
苏凉毕业之后,选择留在学校做一名普普通通的舞蹈老师,教导入学的孩子芭蕾。她有更多的时间和我在一起,放学以后我也会常常在练舞室外等她。之后时间若是足够我们会一起去夜市逛逛,时间不够我们便牵着手回家。
她已经不用严加看管自己的饮食习惯了,终于能随心所欲地吃东西。她的脸也比以前圆润不少,但还是很可爱。
我们从一开始的生活拮据到慢慢宽裕,两个人的工作都差不多稳定下来以后,我下定决心向你妈妈求婚了。
当时是在舞蹈室里,她的学生们还在练习新编的舞蹈动作,我径直走进来,向她求婚。她的学生们愣了半拍,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起哄。苏凉眼眶不由自主地就湿了,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喃喃说着听不清楚的话。
过了会儿她才在学生的呼喊声中抬起头,肿着眼眶说:“我愿意。”
我们在年末置办了婚礼,第二年就发现她怀孕了。我给这孩子取了个男生名字,她则取了个女生名,叫“芷儿”,穿着孕妇衣的时候她就一直想见见“芷儿”长什么样。
但孩子分娩时她被诊断出了妊娠期急性脂肪肝,抢救失败,孩子顺利出生,但苏凉却再也无法穿上芭蕾舞鞋跳舞,也看不见自己的芷儿长什么样了。
我为了纪念苏凉,把生下来的女婴冠以她的姓氏,也就是你的名字,苏芷。
.
苏芷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说,如果你是为了替母亲完成心愿,成为出色的芭蕾舞者,那就不用勉强了,”陈佐说道,“你母亲已经完成了她自己的梦想,虽然是以另一种形式。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傻女儿现在倔强的样子。”他摸摸苏芷的头,笑着说。
“我不会像电视剧里一样劝自己的女儿坚持梦想之类的话——毕竟逃避虽然可耻,却很有用。”
苏芷看向父亲,发觉父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越来越像曾经的母亲。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肩膀上似乎长出了一双翅膀,在驱使着她回到舞台上继续舞蹈。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替代母亲而穿上的芭蕾舞鞋。
她是为了成为像母亲一样优秀的舞者而踮起脚尖起舞。
.
苏芷跟父亲坦白了自己想要继续跳舞的想法,陈佐也表示无论女儿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
随后苏芷回到了学校,继续学习芭蕾。初中毕业后也继续在高中新的环境下深造。
苏芷想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身高也比肩她母亲了。她也如愿以偿地在各种各样的舞台上展示自己,跟随学校的舞蹈社去外地演出,名声大噪。在之后的舞台上,苏芷也遭遇到曾经遇到过的失误,但她都能逐一化解、圆场,变得更加坚强。
在一次大型舞蹈比赛中,苏芷力克强敌,用自己优美的芭蕾舞姿征服了评委和观众,一举夺魁。
在获奖感言时,主持人问她:“舞蹈圈里你最敬仰的前辈是谁?”
在场的人都以为她会说哪个哪个国外著名的芭蕾舞演员时,她却回答:“苏凉。”场下鸦雀无声,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苏凉,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她曾经也是一名芭蕾舞演员,是她带我走上了这条道路,从今往后我也将视她为灯塔,成为一名出色的芭蕾舞者!”苏芷向所有人宣告着她和她母亲之间的故事,即使两人从未会面,苏凉依旧深深影响着她。
苏芷高中毕业后,成功考上了母亲所在的大学。
临行前,父亲将一双旧舞鞋递给了苏芷。
“这是你母亲的芭蕾舞鞋,你带着,如果有机会,我倒很想亲眼看到你穿上它呢。”陈佐笑着说。苏芷一口答应下来。陈佐还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女儿的头,发觉她已经长高太多了,就只能作罢。
苏芷索性抱住父亲,父女俩依偎在一起。
“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苏芷收拾好行李,上了车,就此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去往另外一座陌生的城市,母亲曾经挥洒汗水的地方上学。
临走时,她看了看手机里储存的照片:父亲送给母亲的天使画像。她在父亲给自己准备行李的时候偷偷溜进储物室拍到的,她想在母亲的学校寻找她辉煌的过往,以及父亲口中两人之间的故事。
.
来到新学校,新结识的舞蹈老师是名接近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姓严。
虽然是男性,但芭蕾舞的功底丝毫不逊色苏芷见过的很多女老师。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动作幅度过大的时候,严老师的右脚就会出现细微的失误。后来他跟学生们坦白自己年轻的时候因为练舞时间过长,把右脚脚踝折腾脱臼过,所以才有现在的后遗症。
“所以说,你们无论跳得怎样,都不能训练过长,每天的训练时间都是有限制的,不允许长时间加钟,听到没?”
苏芷跟着底下的学生回应道:“听到了!”
放学后苏芷拿着母亲的画像去询问严老师:“严老师请问你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吗?”
“当然,”严老师自信满满地回答,“大部分从这里毕业的学生都会回到学校担任老师。”
“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是哪一届的学生?”
“嗯?”严老师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一一应答:“多少年前大概忘了,不过我记得是1998年那一届。”
苏芷神色变得激动起来——正是母亲那一届。
“那那……”她兴奋地有些语无伦次,“老师你有没有看……看见过这个人?”她将母亲的画像递给了严老师。
漫长的五秒钟过后,严老师意外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我没见过这个女生诶。也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没什么印象。”
“真的没见过?这应该是老师那一届比较有名的人物吧!”苏芷再三确认后,才相信严老师当真想不起这个人。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下周我可以带上我们那一届舞蹈社毕业相册给你找找看,没准就找到了呢。”严老师见苏芷沮丧的模样,开口说道。
苏芷急忙应答:“如果可以的话谢谢老师了。”
“没事,举手之劳。”
.
苏芷不相信学校里没人知道母亲,又接连在其他几位在校毕业的老师那里询问过,可惜毕业时间要么过早,要么过晚,没有人听说过“苏凉”这个名字。
她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面对她的新室友。
寒暄之后,知道了彼此的名字。为了活跃气氛,其中一位室友提议每个人介绍一下家族成员和为什么来学习舞蹈的原因。
气氛果然一下子就被炒热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室友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己的家人,还有学习舞蹈的原因。有的是因为小时候的梦想,有的则是纯粹家里人逼迫,还有的是因为文化成绩不好,才走上了学习舞蹈的路。
轮到苏芷的时候,她先介绍了自己的母亲,说母亲就是自己学习舞蹈的原因和动力。
室友们沉浸在苏芷讲述的故事里。她说道母亲和自己的父亲陈佐相恋时,其中一位室友打断了她。
“你父亲叫陈佐?”女生显得兴致盎然。
“怎么了?”苏芷问道。
“单人旁,辅佐的佐?”
苏芷略显疑惑地点点头。
“同名同姓啊,”女生感叹道,“我听我同校毕业的母亲提到过,曾经在这所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啊!”
“说来听听。”其他室友们话题也迅速被转移到这个“风云人物”身上。
“据说这个人是我母亲那一届赫赫有名的芭蕾舞王子,从第一次登上艺术节晚会的舞台,就惊艳四座。随后更是代表学校参加了各种各样的舞蹈比赛,都能取得不错的名次;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跟着学校的舞蹈团出去演出,而且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配角转为了主角。”
“真的?”室友们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
“本来按照这样发展下去,这种天才以后不是一级芭蕾舞演员也是舞蹈导师教授的存在,但他却在毕业后选择了隐退!”女生惋惜地说道。
“为什么啊?”
“从我母亲口中的得知,似乎是因为照顾残疾的女友,选择退出了芭蕾舞社。”
“听上去是个感人的故事。”室友们纷纷议论道。
苏芷显得有些惴惴不安:“请问一下,你说那个‘芭蕾舞王子’和我父亲名字一模一样?”女生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啊,我刚还在怀疑是不是就是你父亲,但你讲道你母亲也是一名芭蕾舞者,我就知道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那……你知道那个和我父亲同名的人残疾女友名字吗?”苏芷试探地问道。
女生摇摇头,“这个没听说,我只知道他女友好像是自小双腿就不能走路,一直都坐在轮椅上。”
苏芷脑海里浮现出储物室里的画——那些穿着芭蕾舞鞋的脚,做着各种动作的脚。
.
下周严老师如约而至,给苏芷带来了当年的毕业相册。
她先在目录名单里搜寻了半天,果然没有母亲苏凉的名字。但是她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继续翻相册,在所有的合影中依旧没有母亲。在泛黄的相片里,苏芷翻着翻着眼眶就红了起来:她有多想在里面找到母亲的足迹,有多想向其他人看看自己敬仰的母亲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过。
她找啊找,找啊找,直到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
苏芷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滴到了相片上:那是一张全体成员的合照,角落里苏芷的母亲苏凉坐在轮椅上,略显不合群地对着镜头笑——她身后,是爽朗笑容,穿着芭蕾舞紧身服的父亲陈佐。
.
“对不起,老师。”苏芷急忙擦掉相片上的泪渍,向老师道歉。
严老师说着没关系,细心地给她递上纸巾。
他看到了苏芷盯着的照片里的人,说道:“陈佐啊,真的好久都没见到他了。还记得我当年艺术节晚会有我参演的一个芭蕾舞剧,我本来是男主角罗密欧,结果就是因为太激动训练过多,出了意外。顶替我的人就是这个家伙。”
严老师指了指照片里的陈佐,感叹道:“他倒也不负众望,在初次登场后就声名鹊起,后来更是去往了更高更大的舞台。要不是他爱上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儿,他现在应该是学校荣誉栏里的代表人物了吧。”
“轮椅上的女孩儿?”苏芷平静地问道,内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是啊,我也忘了她的名字。陈佐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和这个不完美的女孩儿走到了一起后,两人一直形影不离。即使是去外地演出,他们俩也会有信件往来。陈佐唯一一次的表演失误也是因为女孩儿为了站起来接受了移植手术,结果陈佐日夜替她担忧,分心之后出现了失误。”
“那之后呢,女孩儿手术成功了吗?”苏芷颤颤巍巍地问道。
“很可惜,听说是没有成功。陈佐为了照顾她还退出了芭蕾舞社,毕业后做了一段时间的舞蹈老师。说实话,我本来是不想回学校做舞蹈老师的,但听说陈佐回学校了,才从外面回来工作,直到现在的。”严老师有些尴尬地说道。
“那后来呢?”
“后来就很可惜了,听别人说女孩儿好像意外去世了,陈佐也离开了学校,从此就没有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留下孩子之类的。回想起来,这的确是一段比较遗憾的爱情故事呢。”
严老师讲完,回过头,才发觉苏芷已经泣不成声,泪流满面了。
.
陈佐在家里,看着亡妻的照片,慢慢走到储物室里,翻起了妻子画过的画。
他翻到最后一张,天使模样的她穿着芭蕾舞鞋在起身舞动——这是她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啊。
陈佐翻到画的背面,是自己穿着舞蹈紧身服,牵着她的手跳舞的画面。
泪水开始模糊双眼。
.
二十余年前的他,在练舞室练完舞后,不知不觉走到了隔壁画室,看到了空荡荡的画室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安静地画着画。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纤细的长发,温柔的色调铺满了整间宽敞的教室,女孩儿的头上似乎闪烁着看不见的光圈,背上像是随时将要张开一双翅膀。
陈佐想着要不要进去打声招呼,又顾及到会打扰人家画画。
犹豫再三之后,陈佐还是决定走进去。
陈佐看到那个女孩儿正在画米开朗基罗的石膏像,调皮地拍了拍她肩膀,吓了她一下。女孩儿手中的铅笔被惊到一下子就滑到了空白的地方,擦出一条突兀的粗线条。
“嘿,同学,怎么这么晚了还在教室里啊?”陈佐说道,仔细观察着女孩儿的表情。
“补作业呢……你呢?”女孩儿转过头,和善地笑道。她笑起来仿佛整个世界上所有温暖的事物都藏在了她的眼眸中。
她真的是位像天使一样美好的姑娘啊。
完 |
|